向土地感恩代后记

小说:饥饿百年作者:罗伟章更新时间:2019-01-20 05:34字数:312607

  柴可夫斯基创作《D大调弦乐四重奏》时,灵感突然中断,苦恼万分,外出散步时,遇到一个穷人:一个名叫瓦萨的花匠。花匠正唱一首歌,俄罗斯民歌《瓦莉亚》。这首歌重新点燃了柴可夫斯基的灵感,他把花匠邀进自己书房,请他再唱那首歌,并用钢琴为其伴奏。唱毕,花匠说:“我们庄稼人可真命苦啊,一年到头连黑面包都吃不上,心里闷极了,可是连个哭的地方也没有。喝点酒吧,钱呢?唉,还是唱歌吧,唱唱歌,“花匠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胸膛,“这里才舒服点。“柴可夫斯基由此把握了人类在苦难中的情感律动,仰天浩叹:“俄罗斯啊,你生育了我们,可是,你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么多苦难呢?“再度创作《弦乐四重奏》时,这声浩叹就幽灵一样缠绕住他。他根据《瓦莉亚》写出了“如歌的行板“。托尔斯泰在听这支曲子的时候哭了,他说:我听到了俄罗斯忍受苦难的、正在呻吟着的灵魂。

我的这部书完成之前,我还没有看到以上的那段故事,我是读了一个朋友写的《想起了柴可夫斯基》才知道的。读了这段故事,我猛然觉悟:正是因为对苦难的感念和仇视、忍受和抗争等等相互扭结交织的情感,才促使我写下了这部书。朋友的文章使我在书稿完成的同时将激情演化为一种自觉,我感谢他;更让我感到幸福的是,读了这篇文章的几天之后,我便有幸聆听了青年大提琴演奏家王健先生演奏的柴可夫斯基那段“如歌的行板“,那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如云彩阻于山崖如河川滞流高地的沉郁音符,带给我难以言传的苦痛,同时,也奇异地在我面前展示出辽阔宁静的天空,以及天空底下鲜花盛开五谷着色的好一片原野!

我的书不具备这样伟大的品格,它只代表了我的真诚和热爱。

这是一部写给我故乡的书。

狭义上讲,我的故乡是海拔二千米高山中部一个小小的村落,广义上讲,我的故乡还指整座老君山,整条清溪河流域,整个中国乃至人类共同的家园。

我刚上二十岁的时候,就梦想着以长篇小说的形式描述我的故乡。这种梦想给我带来沉重的心理负荷。从二十岁到三十多岁,十多年里,我的躯体在繁华的都市来来往往,灵魂却剥离出去,飞回到清溪河上,在崖垛石岩和芭茅丛中一路下行,至老君山脚登岸,沿青冈和松柏遮没的润湿土路,嗅着麻柳的苦香和庄稼的清甜,潜行到那个村落里。鸡在泥土里啄食,牛在圈栏里鸣叫,野蜂绕着院坝边熟睡人的耳朵,缠绵地飞舞,三五只狗,垂头夹尾地在村外的田埂上嗅着陌生人的踪迹......不知从多少世纪以来就升起的炊烟,使我感应着一个村落古老的宁静。

然而,这里从来就没有宁静过,这里的所有生命,都在无声地奔流,连树叶草茎里的汁液,也总在人们不经意的时候发出喧腾之声。被孟德拉斯描述的“恬静美满,安全永恒的田园牧歌式幻梦“,仅仅是一种善意的抒情,因为淡蓝色的炊烟告诉我的,不仅仅有米饭的香味,还有一种难以言传的饥饿感。饥饿是生命的艾滋病,曾经长时间地贯穿我们的历史。忘记饥饿就是背叛历史。那亘古如斯绵延不断的炊烟,昭示出的不只是康泰与祥和,还让人深深体味着寂寞的孤苦和生命的顽强与充盈。十年前,我写过一首名叫《粮食》的小诗,其中有这样的句子:“我Lang迹天涯/重复祖先走过的道路/每一脚都踏着粮食的骨头/这田野上卑贱而亲切的生命/被我的祖辈父辈们/用目光牢牢地握住/喂养了我们的血统/在我很小的时候,我的母亲/就以女性的身体/在瘦弱的土地上挽起裤腿/繁衍这些被称为粮食的颗粒/她为粮食而笑,或者哭/悲伤和欢喜的眼泪/射穿一个个黯淡的日子有些乞诉一般的歌/被血性的汉子满山抑郁地唱着/都为了粮食!“对土地和粮食的渴望,让农人穷尽了他们身上所有的智慧。我曾跟成都某高校一位研究乡村人类学的专家谈及此事,专家说,他数十年前去川东北某地采风,那里土地极其稀少,到处是石垛高岩,人根本爬不上去,农民找不到种庄稼的土地,便在平地挖出一块土,里面和上柴灰,塞进几粒苞谷种,再将土块捏成团,手一扬,扔到高岩上去,日晒雨淋,季节更替,数月之后,那几粒苞谷种便长成苞谷棒子了,农民再用一把长柄镰刀,将苞谷棒子割下来。土地和农人,和生命,就是这样一种关系,想起来就觉得惊心动魄。

可而今,我故乡的人们,都一门心思涌进城市,涌进他们认为可以发家致富的金银之地,已经不在乎故乡那些可以生长出庄稼、曾经以博大的牺牲精神维系了他们生命的土地了。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,我几乎没有什么可说的。农民有发家致富的权利,有过上“好生活“的权利。多少年来,他们都在争取这样的权利,只要有一线若有若无的机会摆在面前,不管这“机会“里盛下了多少的苦水,充填了多少的辛酸,他们都会紧紧地抓住,对此,我是完全能够理解的。但是,站在昔日稻Lang翻滚而今荒草接天的庄稼地里,我却无法不感到寂寞。土地本身带给我的寂寞。自古以来,我们所有关于生存的抗争,都是在贫瘠的土地上展开的,我们爱它,抢它,掠夺它,到而今又要抛弃它。我们从根本上缺乏对土地的虔敬,只把它当成一种方便,一种可供人类奴役的资源。我不知道这是谁的过错。

前年春节,我回到故乡,大雪初霁,新阳逼眼,我避开家人,独自走进山林,把那些萎地的青冈叶拢到一块儿,不管身下的湿土和头顶灯盏一样挂在树枝上的白雪,躺在青冈叶上──那一刻,我分明听到来自地层深处的鸣响。我分不清这到底是呜咽还是歌唱。当我感到脸颊冰凉的时候,才知道自己流泪了。

我似乎没有任何理由流泪,但我却有理由记住:我们的上辈,上上辈,上上上上辈......那些已成“往事“的男人和女人们,为了能长庄稼的土地,曾卑贱而又崇高地活了一生。与此同时,我们的下辈,下下辈,我们一千年一万年之后的子孙,也必将还要在这块土地上生活。

无论世道如何变化,土地对我们都是公平的。何大常常说的那句话:“要不是那场大冰雹......“他的意思很明确:要不是那场冰雹,他的命运将会是另一个样子。或许是,或许不是。不管怎样,这样的拷问并不是针对土地,而是针对人心。天灾只会引起一时的饥馑,人心却深不可测,人心创造了最大的光明,也炮制了最深的黑暗。在世事风云之中,我们人类惟一应该做的,就是学会大爱,物与物之间,存在着无法估量的联系,无所谓大,无所谓小,我们都为一个整体而活着,“任何思想家都不敢说山楂的芳香气息与天空的星星无关“。而这全部的真理,都抒写在土地上。一个真挚博大的人,不管生活在乡村还是城市,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,都必然是田野上的一部分,大自然的法则是他们与万事万物共同遵守的法则,其思想和情感,应该与土地是同样的颜色,同样的质地,二者荣辱与共,水ru交融,坦荡而忠诚地彼此守护。

但我们没有这样做。我们都太忙于欢呼盛世的来临了。我们认为土地给予了我们苦难,于是我们就抛弃土地,回避苦难。可事实上,苦难不是土地给的,而且,无论社会如何发展,“苦难“将是人类永恒的话题,是我们无法回避也不应该回避的东西。作为一个写作者,我相信“那种插科打诨和表面虚饰,即使搞一百万年也不会奏效。“(瓦尔特惠特曼)我希望自己能从土地和苦难中探究生活的本质,因此,我不仅仅是让那些已成陈迹的事物站在我的面前,让我观察它们,了解它们,与它们一同歌哭悲欢,更重要的,我从一百年这匆匆而迢遥的路途上走过,希望在自己的背影上,没有留下欺诈、刁蛮、矫情、虚伪、无聊、丑恶、绝望、厌世......的任何痕迹。我们的胃曾经饥饿过,将来还会遇到什么,除尊严之外,谁也没有能力提供可靠的保证。也就是说,我们曾经饥饿的情感和思想,如果不能随时间一起成长,不能在苦难丛集又生生不息的大地上变得丰饶和顽健,我们的盛世就没有到来,我们的灵魂就没有资格与世界对话,黑暗、恐惧、死亡......就依然会让我们怯懦,使我们震惊。

真正的盛世决不仅仅是经济的繁荣,而是情感和思想的盛世。

“光明走进他的灵魂,仇恨也就离开他的内心。“何大的品质,正是天底下千千万万小民百姓共同具有的品质;而这种品质,是他们在简单朴实的劳动中,从土地上自然而然地生长起来的,是土地教会了他们懂得什么是宽容、忍受、劳作、勇气和拼争。

在神圣的土地面前,我们除了感恩,还有什么可说的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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